T真正的文化都有指挥人行动的能力，不需要给予太好的条件，人们自会想方设法完成文化的指令。要存在的，能存在的，自然还会存在下去，想改也难；无法存在下去的，保护了也只是一个“蜡像”，可以用来合影，但无法对话。

    近年来经常可以听到媒体上发表对中国传统文化现状和前景表示担忧的言论，甚至有人提出了“保卫传统节日”的呼吁，认为在各种洋节日的冲击下，中国传统节日日渐式微。这种担忧其意可嘉，但环顾身边，现实似乎与之并不吻合。春节客运高峰造成火车乘客因拥挤而精神崩溃的消息时有报道，这赶着回家与亲人团聚其实正是传统亲情伦理价值观的体现。清明更不用说了，这段时间1400万户籍人口的上海，竟然有500万左右的人赶着去扫墓，不怕道路堵塞，不惜耽误时间，既没有国家动员，也没有商家炒作和铺天盖地的促销广告，许许多多的人，还是像听到军号一样，准时集合，浩浩荡荡地进发。个人不需要有形组织的动员，完全凭着一点心情和信念而行动，最后造成潮汛般的社会运行，这就是传统，这就是文化，这就是传统文化的威力所在。清明节是传统文化的一次检阅，是传统文化生命力的集中展示。

    清明节所表达的传统文化首要要素是祖先崇拜。所谓扫墓其实就是向过世的祖先表达敬意和感念。尽管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常对现在一些忘记老人只顾孩子的夫妇，多有批评，称之为“孝子”，意指只知道“孝顺自己的孩子”。但就是这样的家庭，在扫墓时，同样一片虔诚。对在世的父母或许不够孝顺，但对于祖先却没有完全遗忘，到了清明，一样会挤着车去祭扫。中国人可以不拜神，但祖先崇拜却弥漫式地渗透在无意识的心灵中。

    清明节内含有传统文化对“土地”的情感。传统中国人相信“入土为安”，这种观念与土葬和扫墓的习俗，互相强化。中国讲“五行”，而在金、木、水、火、土中，又以土为中心，人去世之后要下葬入土，体现了对土作为生命之源的体认。中国人从土葬到火葬，改变了过去要求保持“全尸”的观念，但没有完全改变“土葬”的习惯。有的人家相信土葬，不选择新式的“海葬”，扫墓的需要是一个很重要的影响因素。

    清明节的祭扫活动透显出中国文化“乐生”的特征。扫墓时祭奠祖先的物品，明显带有物质享受的性质。陵园中并不缺少一杯清水、一炷高香、一束鲜花这种比较现代、理性的做法。但同时也到处可以看到更加多样的供品，从水果、菜肴、糕点到纸扎电视机、汽车、别墅。已故先人的“食色，性也”，一如生人，七情六欲的感官需要没有作半点的遮掩。

    如此乐生的心态，如果再深挖一下，就碰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观念之一。清明节上两个世界的人有着同样的享受，是因为中国传统世界观从来就认为，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之间是不曾断裂的，人活在这个世界里的需要和享受，在那个世界里将一成不变地延续下去。从秦始皇兵马俑到今天纸扎的“凯迪拉克”豪华轿车，虽然供品所象征的科学和技术，相去何止十万八千里，但背后的世界观和思维逻辑则一以贯之。

    清明节不需要借助行政和市场就具有的强大动员力，传统文化历经时代变迁依然故我的顽强生命力，不能不让人感到深深的震撼。相比之下，各种洋节日在商家鼓吹中堆积起来的只是肤浅和泡沫。“圣诞节”真有神圣感？过完“情人节”真有海枯石烂之感？许多时候不过就是一堆虚荣和炫耀罢了。真正的节日在人们的心中，不需要广告的提醒，更不能通过“大甩卖”来集聚队伍。

    真正的文化都有指挥人行动的能力，不需要给予太好的条件，人们自会想方设法完成文化的指令。所以，对于中国传统节日，没有必要忧心忡忡，要存在的，能存在的，自然还会存在下去，想改也难；无法存在下去的，保护了也只是一个“蜡像”，可以用来合影，但无法对话。说白了，对传统节日的那点担忧，多少显露出对中国文化的不够自信或者不够尊重。六七千年绵延下来的传统，有自己的道理，不会随随便便消失。随着中国经济的不断向好，中国人民族自信心的持续增强，真正意义上的中国文化将会越来越显山露水地表达自己。

    看看清明节，就可以明白，没有必要同韩国人争“端午节”到底是谁家的文化遗产。自己的节日，过得热火朝天的，谁也夺不走。粽子年年吃，“清明时节雨纷纷”却难见吟唱了，但端午的热闹同清明的塞车能比吗？清明节不但是正宗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而且是活生生的遗产，是以传统自身的生命力和中国人集体自发行为作保障的人类遗产。

    当然，如果在清明节的祭奠追思中，大家能够更多地找回祖先曾经有过的创造力和想象力，而不是简单地在“制俑”题材和技术上跟随时代进步；更多地体会心灵的升华，而不是显摆那不着边际的“奢华”；更多地领悟对亲人，特别是晚年长辈的亲情义务，而不是只顾献那些难免引发男女祖先冲突的荒唐殷勤，也许可以让整个世界更加正面地感受中国传统文化及其生命力的建设性，清明及其蕴含的诸多价值、理念和礼仪作为中国对人类文明进步的重要文化贡献的地位，可以得到更好的确认，哪天中国人申请将清明节作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时，也更能说清楚其历久弥新的意义。（■顾骏 作者为上海大学教授、上海高校社会学E-研究院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