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博渊 

    北京一家小吃店准备在奥运会期间向外国人推荐传统小吃，并且计划给它们起个洋名字，比如豆汁就叫“北京可乐”。此创意引起了争论，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反对者中有人认为这反映了缺乏文化自信。我以为，语言的流通有自己的规律，与自信不自信没有关系。

    人们使用语言都遵循自己的习惯，怎么方便怎么叫，必要时会加以改造，只有那些没法改造的才采用原来的名字。印第安人对世界文化作出了巨大贡献，培育了玉米、土豆、辣椒。当然还有烟草。现在只有烟草在一些西方语言中保留了印第安语名字。中国一开始也用音译，叫它淡巴菰，后来觉得不方便，就改称“烟草”了。中国的茶，东罗马帝国范围内的地区接触比较早，是从北方丝绸之路获得的，因此都采用中国北方的叫法“茶”，而西欧诸国直到19世纪与我国南方通商后才接触到茶叶，采用的是广东的发音，所以现在英语叫tea。一二百年来，烟草和茶叶原来的名字一直被西方人采用，却并未促使印第安人和中国人的文化在全世界发扬光大。可见名字的力量有限。

    而且，一个名字一旦进入了某种语言，就成了该语言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谁也不会想起，甚至都不知道它的来源。萝卜菠菜是我们的大路菜，我敢肯定没有几个人知道它们的名字是波斯语的音译。在这里，名字也没有发挥弘扬文化的作用。

    现在，人们对于中华文化的发扬非常在意，这是好现象。不过不必太敏感。有时候，我们要改变一下思路，改重虚名为重实力。实际上，推广实物比推广名字更重要，如果能弄出一些好东西，叫人家爱不释手，从而在全世界推广开来，不管叫什么名字，都能体现中国人的才能和力量，不管他叫什么名字。我们曾经向世界贡献了丝绸、茶叶、瓷器、火药、指南针等等。这反映了我国古代的辉煌。近代以来，我们没有向世界贡献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有些东西，别人从我们这里拣了去，经过改造，做出了大市面，就成了他们的东西，反而把发明人忘了。比如比萨饼，有人考证出是马可·波罗从中国学去的。听说陕甘一带确实有一种馅饼，馅料是放在饼的上面的。可是，现在谁都以为那是意大利的东西，就是在中国的各大城市，孩子们也嚷着要吃比萨饼，有几个孩子喜欢陕甘一带的馅饼？还有中医中药，本来是我们的家传，应该有优势的，但现在无论是在用现代科学研究中医中药方面，还是在中药的现代化生产方面，我们都落后了。日本人甚至暧昧地将中医称做“东方医学”，淡化它的诞生地。

    季羡林老先生认为，文化是一切由人工造出的东西。这是大文化的概念。大文化包括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这两个东西的关系是什么？前者是后者的基础，后者是前者的反映。显然，我们要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前者，具体到名字，就是重实力而轻虚名。

    如果豆汁确实有魅力，能令老外爱不释手，奥运会后风靡全球，那不管它叫豆汁，还是叫北京可乐，都是北京的光荣，也是中国的光荣。不过，我不知道北京豆汁能否从此名扬天下。我在北京生活了四十多年，没有喝过豆汁。听人说，有一股怪味，喜欢的人爱之如命，如梁实秋；没有喝惯的人则避之惟恐不远。可见，豆汁要在国内推广，还有一定困难。我倒是很想尝试一下，但在我居住过的几个地方都没有卖的，看来它在北京市区也还没有推广。所以说，鱼还在十三陵水库里，就争论是清蒸还是红烧，的确是早了一点。

    我不是在这里泼凉水。事在人为，可能与不可能，全在努力程度。从媒体知道，浙江一个留学生在悉尼一家饭店里打工，忽发奇想，鼓动老板推出臭豆腐，结果居然有老外来品尝。后来，他又改进了臭豆腐的加工和烹调，使它的味道接近西方人喜欢的一种奶酪，效果非常好，居然门庭若市。现在，这位留学生已经办了特种臭豆腐加工厂，还开了好几家连锁店，专以臭豆腐招徕顾客。据说，现在悉尼的许多高鼻子男女一到周末就相约前去吃中国臭豆腐。那位留学生为弘扬中华文化做出了贡献，自己也发了点财，真是不错。

    祝北京可乐好运！（许博渊  杂文家 《瞭望》前副总编辑 新华网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