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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杂谈:汉字的感情色彩
     2008-09-25 来源: 新华网

    大领导死了叫逝世,普通百姓死了叫去世。如果哪个平民死了,讣告上写着“逝世”二字,人们会觉得别扭,说他算老几呀,敢用“逝世”这个词?近一二十年来,情况又有新的变化,许多寻常人死了,讣告上也赫然写着“逝世”。从这种细微的变化中,我们可以发现改革开放以来的社会进步。

    文字是有感情色彩的,其感情色彩是它所代表的事物或状态所决定的。世界上所有文字中,汉字的感情色彩最浓厚,因为它带有象形文字的明显痕迹,更容易令人联想到它所代表的那个事物或状态。我说过,人们一见到“香气扑鼻”这四个字,心情就愉快,而一见到“臭气熏天”四字就会不自觉地捂鼻子。这就是文字的感情色彩。在所有汉字中,最令人恐惧的莫过于“死”字,因为它代表了一种最可怕的现象。将近40年前,我父亲突发心脏病去世,我接到电报时一下子呆住了。电报只有四个字:“父死速归”。我久久地望着那个“死”字,越看越觉得它丑陋、狰狞。其情其景,至今历历在目。

    多少年来,贪生怕死一直是一个贬义词。但我们必须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天地之间,凡有生命之物,无不贪生怕死,无不竭尽全力地去追求生,无不竭尽全力地去避免死。这是生命现象的基本特点,否则,生物就不可能延续和发展。所以,鲁迅先生以他特有的凝练笔触将死描述为一件“大寂寞,大悲哀”的事情。然而,历史上不乏视死如归的志士仁人,这如何解释?其实他们并非不爱生,而是将理想、信仰、自由、真理,以及国家和民族利益等等看得高于一切,甚至高于生命。为了这些,他们不惜牺牲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即生命。这正是他们受人景仰的原因。一般而言,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杰出人物,都对生命有爱惜留恋之情。

    我有一个远房的姑奶奶,我叫她姑婆。在三年困难时期,她70多岁了,但身体很好,食量很大,总是吃不饱。这还在其次,更让她不可接受的是,她那间在抗战后用断砖碎瓦临时搭建起来的大约9平方米的孤零零的小屋,58年大跃进时候被地基的主人拆掉了,说是共产主义了,要扩建他们的住宅盖楼房,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姑婆于是只能到她的老妯娌处寄居。命运给中国农民开了一个大玩笑,共产主义没有来,大饥荒却来了,那家人家终于没有扩建住宅,白白赶走了一个孤老婆子。姑婆寄居的地方实在太脏,遍地鸡屎鸭屎,孩子又多,一个个饿得眼睛发绿。姑婆把女儿孝敬的饼干之类小吃食锁到箱子里,也会被他们搜去吃光。姑婆于是感觉生不如死,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在一个月白风清的深夜,她走出屋门,仰头看天,她的妯娌听她口中喃喃:“月亮真好。”然后听得她回了屋,接着是椅子倒地的声音。她在悬梁自尽之前,还向这个美好的世界作了最后的告别。

    杰出人物也如此。瞿秋白同志在被国民党逮捕之前正受着王明集团的迫害和打击,受到极不公正的对待,心情苦闷。临刑前,他一面填词说“眼底烟云过尽时,正我逍遥处”,一面在《多余的话》的末尾说“常州的豆腐是最好吃的”,同样流露出对离开人世的遗憾和留恋之情。但这不妨碍他成为人们敬仰的英雄,因为他没有出卖同志,没有出卖组织,没有出卖理想和信仰,坦然赴死。

    总之,死是可怕可恶的事情,“死”这个字也就可怕可恶。所以,古时候的上层人物都要避讳这个字,天子死了,不能说死,要说“崩”,诸侯王的死说“薨”,大夫的死说“卒”,士的死说“不禄”,只有庶人死了才直说“死”。老百姓死了不能用上述诸字表述,否则就是违礼、违制,也就违法。古代中国的平民活着的时候不能平等地享受政治和社会权利,死了也不能平等地享受葬礼,连对死亡的表述也不平等,想起来确是一件可怕可恶的事情。但平民百姓就是不愿意接受这个字,要竭力避开“死”字的情感冲击,又不敢对抗等级制度,就想出了不犯禁的词儿,如“仙逝”、“逝世”、“谢世”、“弃世”、“过世”、“过辈”、“亡故”、“作古”、“归位”、“归天”等等,不一而足。在不太严肃的场合,底层人还将死说成“到来的路上去了”。我的老家,人们还将他们不太喜欢的人死掉叫作“翘辫子”,是什么来历,我至今不明白。如果有语言学家将全国各地对死亡的表述收集起来加以比较分析,一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如果将汉语的诸种死亡表述与其他语言的表述作一番比较,一定能得出比较文化学和比较政治学的有益结论。

    古时候那一套礼制早就烟消云散,不过痕迹还是有的。大领导死了叫逝世,普通百姓死了叫去世。如果哪个平民死了,讣告上写着“逝世”二字,人们会觉得别扭,说他算老几呀,敢用“逝世”这个词?近一二十年来,情况又有新的变化,许多寻常人死了,讣告上也赫然写着“逝世”。从这种细微的变化中,我们可以发现改革开放以来的社会进步。

    汉字的感情色彩不仅是一种现象,更是一门科学。它是一滴水,透过它,我们可以观察大千世界,观察社会的风流云变。(许博渊)

(责任编辑: 王德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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