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涛近影

由谢涛扮演的傅山
傅山是我国明末清初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书画家、医学家。为纪念这位历史文化巨匠,5月下旬,在北京大学百年讲堂举办了新编晋剧《傅山进京》演出暨傅山文化周活动。本报特邀新一代晋剧表演艺术家、女须生谢涛谈谈排演《傅山进京》的相关故事。
——编者
晋剧《傅山进京》说的是清康熙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678年,清廷下诏开博学鸿词科考试的事情。这在各种版本的《傅山传》里以及有关傅山的史书、年谱中都有记载。晋剧《傅山进京》中的傅山是一个经过艺术加工和艺术创造的舞台形象。艺术形象是允许在历史事实基本真实的前提下,进行艺术加工、艺术创造的。所以说,应该更多地把戏里的“傅山”看作是一个“艺术形象”,没必要在一些具体问题和具体细节上,讲究它的真与不真。从演出这么一段时间来看,提出“这不是傅山”的意见的并不多。有一些不同的观点,甚至还有一些较为尖锐的意见,涉及到整个戏的主题、深度和走向。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一个戏演出来不闻不问,没人理睬,那才让人尴尬、坐卧不安。
●山西人喝“头脑”吃“稍麦”时都会念叨傅山
对我来说,认识傅山是个次第渐进的过程。从一开始懵懵懂懂,到后来把这个艺术形象立在舞台上,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是太原人,从小就跟爸爸到“清和元”喝“头脑”、吃“稍麦”,听爸爸说,“头脑”(也叫八珍汤)和“稍麦”是傅山先生为他母亲健身炮制的营养食品。还说傅山的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等等。这就是傅山先生给我留下的最初记忆。后来,我考上太原市戏校,戏校校址就在上兰村的“窦大夫祠”里。那儿离傅山先生的老家西村不远。离傅山先生常去的崛围山更近,我时常和同学们爬到崛围山顶上的青羊庵遗址玩耍,那里就是傅山先生中晚年读书隐居的地方。还有土堂村的“大佛寺”等,这些地方都有傅山先生留下的遗迹和当地人们祖辈相传的“口头文学”:说傅山先生如何用草药给人们治病;说傅山先生写字不用笔,而是用笤帚;说傅山先生还能带兵打仗等等。眼见耳闻的东西撞击着我的心。和父亲说过的故事联系起来,那个脾气很倔、和当地老百姓很亲善、飘着长长的白胡须的老头子的形象,就时常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戏校毕业,离开“窦大夫祠”后,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地方。整天忙于下乡演出,整天“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整天坐在赶台口的大车上胡思乱想。想过晋祠的“桐叶封弟”、“水母娘娘”,想过“晋文公”、“唐王起兵”、“杨家将”,想过西山的“大佛寺”、城南的“晋阳古城”,却从来没有再想过傅山。傅山离我已经很远很远了。
●演傅山时没有可资借鉴的“范儿”,只好“急用先学”
后来,我搞过改编《芦花》,排过《范进中举》等。这些戏都是我努力向上的基石,认真地说,我是踏着这些基石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范进中举》的导演雷守正先生让我学到不少东西,知道了演员在台上该怎样演戏、怎样塑造人物。《范进中举》还在演,我就想着再排一个戏,还是“一个文人戏,一个人文戏”。我们几个在一起商量时,赵爱斌老师提起了傅山这个题材,说太原该写的人不少,但傅山是最值得写、值得演的人,并向我推荐了郑怀兴老师。郑老师果然是大家、大手笔,他的剧本出来后,北京一些业内专家给了很高的评价。我们聘请的石玉昆导演也是全国数得着的大牌导演,他在《傅山进京》这个戏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和他们比起来,我唯一的优势就是和傅山是老乡,自觉比他们会熟悉一些。但拿到剧本一看,越看越陌生,越看越离得远。不是说剧本写偏了傅山,是剧本中所要表现的傅山,与我以前脑子里的傅山相去甚远。剧本全背会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这个傅山怎么演呀?心里犯难了很长一段时间。“急用先学”,赶紧找资料、翻史料,请教对傅山有研究的老师、学者。通过一阵子“恶补”,再看剧本时,就顺畅多了,脑子里也有了一点傅山的影子。但心里还是没底。石玉昆导演是在百忙中来给我们排这个戏的。筹备排练时,他给我们分析剧本、对台词,让我们找人物、找感觉。说实话,在下排练场之前,我真不知道自己怎样在舞台上表现这个“风骨文人”,找不到演傅山的一点点“范儿”。直到彩排时,虽然词背会了,唱腔学会了,“路子”也记熟了,脑子里的“傅山”还是模模糊糊的。演出结束后,人们都说“好戏,好戏”,“谢涛又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新形象。”但我心里清楚,人们是在说剧本好、导演好、音乐好,甚至说舞美好、灯光好、造型好。要说我演得好,我真的很脸红。这一刻,我才深深地感到自己对傅山的认识和理解太浅薄、太表面、太一般化。这样的“老生傅山”,但凡有点舞台功夫的老生演员都能唱、都能演。这不是我要达到的目的、我要的艺术效果,更不是我理想中的傅山。
●侯文正先生的《傅山传》给了我一把走近傅山的钥匙
从那场演出完了以后,我开始静下心来,认真地研读各种版本的《傅山传》。在这里,我由衷地感谢侯文正先生,是他的《傅山传》给了我一把走近傅山的钥匙。侯先生的《傅山传》没有一般地罗列傅山的一生,也没有像有些传记作品写得像小说一样添油加醋。他站在一个历史的高度,很客观地讲述和评介了傅山先生的一生,包括傅山先生在政治和社会舞台上的历史地位;在思想学术方面的战斗精神和创造精神;在文学艺术方面所取得的卓越成就以及在医学方面做出的巨大贡献等。侯文正先生的《傅山传》里,对傅山晚年拒绝清廷“博学鸿词科”这一段,写得很细致。郑怀兴老师说,《傅山进京》里有些东西是直接从史料当中拿过来的。看了侯先生的《傅山传》以后,我也觉得,从精神层面上说,郑老师所写的傅山与史实中的傅山几乎没有距离,只不过郑老师的《傅山进京》把傅山浓缩了、集中了、戏曲化了。在通读了几遍侯先生的《傅山传》以后,我脑子里的傅山不再是那个“老生”的躯壳了,一个有思想深度、和蔼可亲,而对权力包括皇权在内的精神桎梏却没有一点“如相、媚骨”的老人,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仙风道骨”,“潇洒飘逸”,“博学多才”却“童心不古”。他是那个时代的智者、斗士,却与当地的老百姓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在松庄度过的最后日子里,老人以79岁的高龄,承受着失去儿子的巨大痛苦,仍孜孜不倦地著书立说。人们来要他的字画,老人总是有求必应。一个闻名遐迩的人物,能俯下身子来处世待物,他把人做纯粹了,做高尚了,没有了一点世俗的低级趣味,没有了一点文人的矜持与清高。
●有了较深的理解和认识,塑造的形象才会厚实、鲜活
在对傅山先生有了较深的理解和认识后,回到舞台上去演,觉得就有了“根”的感觉。如开场时傅山与身边人的一段戏;中间与玄烨的“雪夜论字”,后面的“午门拒跪”等,我都能体察到傅山当时的那种情态与神态,在追求“形似”的同时,向他心灵世界靠近,努力做到“神似”。侯文正先生在《傅山传》里,记载了傅山先生离京前给曹溶(当时曹溶也被荐举到京“博学鸿词”,因母死未应试)的一段话:“以七十四岁老病将死之人,谬充博学之荐,而地方官府即时起解,篮舆就道,出乖弄丑,累经部验,今幸放免,复卧板畀归。……先生闻之,定当大笑此薄轮别样!”每回演出前,我总要想到傅山先生对自己这段经历的自解自嘲。先生的坦然和超脱,成了我在台上表演时很要紧的心理参照。我时常这样想,如果把舞台上的演员比作一棵树的话,那么,他的根须应该深深地扎在舞台下面。“根”越深越壮,你扮演的人物、你塑造的形象才会越厚实、越鲜活。最近的几场演出,我自己感觉到比先前演出时多了一点内涵,多了一点“思想”,多了一点靠近傅山的自觉意识。一些下意识的临场发挥,也都基本在傅山这个人物情理之中。表演技巧的运用和唱腔风格的把握,首先得符合傅山这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唱好”就行。“傅山”这个充满了内涵同时也充满了挑战的角色,真是让我吃了好多苦,费了好大劲,但最终我还是坚持着走过来了,走到今天,走到现在这个样子。以后,还要往下走。
●戏还要进一步加工、打磨,千锤百炼方成经典
因为《傅山进京》,剧团得了不少奖,我也得了不少奖。在刚刚结束的“第七届中国戏剧节”上,还获得了表演奖第一的殊荣,这真是我没有料到的。中国戏曲学会把“学会奖”给了这个戏。回过头想想,是《傅山进京》成全了我,是这个创作集体成全了我,是热情的观众和爱护、呵护我的专家评委成全了我。我是个不善言谈、不善交际的人,但我在心里时常默默地感谢他们,感谢他们这么些年来对我、对晋剧、对戏曲艺术的关注和支持。没有他们的理解与支持,也许我早就累了、垮了、放弃了。我也感谢我的家人,我的丈夫陶臣和儿子。他们为我付出了很多很多。《范进中举》里范进有句唱词“娘前不是教道子,妻前不是好郎君”。面对他们,我真有这种感觉。我们剧院对《傅山进京》很有信心,还想进一步加工、打磨,争取有更好的结果。这对我是鼓励更是鞭策。搞戏不像搞电视剧,拍完一播完事了。戏要一直改下去,甚至几代人都在改,千锤百炼成经典。因为我知道,单从表演的角度上说,就有太多的地方需要好好“改”。由此,我想起傅山先生晚年教他两个孙子时的一段话:“‘改’之一字,是学问人第一精进工夫,只是要日日自己去省察,如晚上,把一日所言所行想想,今日哪一句话说得不是了,哪一件事做得不是了,明日便再不说如此话、做如此事……吃紧的是小的往大里改,短的往长里改,窄得往宽里改,躁的往静里改,轻的往重里改,虚的往实里改,摇荡的往坚固里改,龌龊的往光明里改,没耳性的往有耳性里改。如此去读书行事,只有益,决无损,久久自觉受用。”傅山先生说的是做人做事做学问,我们改戏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简介】
谢涛
太原市试验晋剧院著名女须生,国家一级演员,山西省人大代表,太原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谢涛生于戏剧之家。少年时进艺校,始学小旦、青衣,后主攻须生。代表作有《丁果仙》、《范进中举》、《烂柯山下》、《芦花》、《卖画劈门》、《舍饭》等。近年来先后获得文化部第七届“文华表演奖”,第14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第16届中国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主角奖”等。
【链接】
傅山其人
傅山先生是太原人,他生于1606年(明万历三十四年),卒于1684年(清康熙二十三年),跨越明清两个朝代。傅山一生基本上都是在太原阳曲县西村(今属太原尖草坪区)度过的。其间,虽然也曾多次离开太原,到江淮等地游历,到其他地方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但最终还是回到了他的生养之地——“汾水西岩老首丘”。傅山先生初名傅鼎臣,字青竹,后改字青主,也叫石道人。入清后易名真山(法名),号朱衣道人,晚年称自己是“老蘖禅”。从这些不断变换的称谓上,能大致看出傅山先生的为人和品性。
傅山先生出身于官宦书香之家。他的先祖们连续七八代治诸子或《左传》、《汉书》,都有很高的成就。他的曾祖和祖父都当过官,但到父亲傅子谟,就“终生不仕,精于治学”。由于儿时受到严格的家庭教育,傅山博闻强记,读书数遍,就能背诵。15岁时补博士弟子员,后来就读于三立书院,受到山西提学袁继咸的教诲。进入中年的傅山,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备受后人争议的“抗清复明”上,就连坐了监狱也不改初衷。年龄大了以后,特别是经过了“博学鸿词科”后,傅山回归到了一个学者的领域里。尤其是思想境界上,让人感到这个坎坷了一辈子的老者,完全抛开功名利禄,放纵于书海字画之间,成了真正的“青羊庵主”、“松山老人”。
傅山先生在思想学术方面,特立独行,有自己独特的研究方法和研究视角,与那个时期名气很高的黄宗羲、顾炎武等人并驾齐驱。就思想解放的程度和对传统理学的批判方面,他是走在前面的领军人物。傅山先生精通经史、诸子、佛道之学,对医学也有着很深的研究。在山西尤其是太原民间,人们都把傅山先生“神化”了,说他能把死人救活。这虽然有点传奇的色彩,却可以看出傅山先生高明的医道和人们对傅山先生的敬仰。傅山先生留下不少戏曲作品,如《骄其妻妾》、《八仙庆寿》等,但能找到的也就是《红罗镜》等一两部了。“曲是曲也曲尽人情愈曲愈折,戏岂戏乎戏推物理越戏越真”。这是他信手拈来,写在戏台两边的对联,却非常精道地点破了戏曲之理。他的诗画书法艺术,别具一格,历代研究傅山的专家学者都认为他是“博极群书,时称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