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模写真:满目青山夕照明
在岗位上,他向井下输送了50万立方米的木材;退休后,他在山上种下了16万株树木

如果我们把老傅退休前的工作比作“夸父逐日”,那么他退休后的奉献就如同“杖化邓林”。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树木还未换上绿装,山头仍是原本的赭石色。而西山煤电集团白家庄矿南山的山色却与别处迥异,满山青松翠柏,显露出勃勃生机。
这里,人们叫它“昌旺林”,是著名劳模傅昌旺在退休后近20年间,一棵一棵栽种下的。
蜿蜒的小路先是泥土,后是沙石。我们喘着粗气登上了一座山包,脚下有一小片新被翻松的泥土。矿党委书记原国政感慨一声:“肯定是老傅又上山了。唉,快80岁的人了,谁也劝不住他……”
这是傅昌旺的第一个植树点,距他家约有5公里,再往前走到林子最深处,还有10公里。近20年退休时光,傅昌旺走了约8万公里山路,用坏了20多把铁锹,在几百亩荒山种上了16万株树木。
如今,山青了,树绿了,劳模老了……
一
当年,傅昌旺是煤炭系统闻名遐迩的著名劳动模范。
他是白家庄矿木料场扛料工,工作是向井下运送坑木。百儿八十斤重的丈二圆木,他扛到肩上一路小跑,别人跑一趟,他总要跑两趟。粗略估计,傅昌旺在工作期间,向井下输送的木材少说也有50万立方米。
1978年“七一”前夕,为响应矿党委发出夺高产的号召,他从家里背着一口袋窝头,带了两副矿灯下井,先到采煤8队,又到采煤10队,夜班连早班,早班连二班,两副矿灯电池全部耗尽,他又和送饭工友换了灯接着干,一连干了6个班———48个小时,也就是整整两昼夜。最后家里人到处找不到他,电话打到矿上,他才被领导强令出井。
“地球转一圈,他上两个班”,傅昌旺的事迹传遍了百里矿山,人们送了他一个绰号———“矿山铁人”。
据统计,傅昌旺在工作期间为国家献义务工5400个,连同他应得的各种补贴算在一起,折合人民币3万多元。他分文不取,全都作为党费上缴了组织。
他的事迹被写成文章进入小学语文课本。1985年,他成为全国首批“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
二
1987年,傅昌旺退休了。
刚闲下来的那几天,他成天坐在家里,反复搓着长满老茧的手,望着墙上一排排奖状,就像一个退伍战士对着沙盘出神。后来,他到矿建安公司扛过模板,在街道办看过大门,还跟人学过一阵子太极拳,劳动惯了的手脚学不会休闲运动,一招一式都像挖煤,被工友笑称为“傅式太极”。
一天,他到矿区附近的山上散步,看到周围光秃秃的山岭,老傅突然觉得心中一震:这么多年,自己往井下运了多少木材,已经记不清,只知道一根根的木材运下去,一车车的原煤拉上来。几十年过去,煤多了,树少了,山秃了,水干了……
一个凝重的想法涌上傅昌旺心头:“我要栽树!”
恰在这时,有一件事更深地“刺激”了他。
1990年2月10日,傅昌旺在广播中听到一条新闻,太钢著名劳模李双良,退休后将厂区一座堆积半个多世纪的渣山搬走,被联合国授予“全球环境500佳”。
傅昌旺再也坐不住了,当晚就给矿领导打电话,不要一分报酬,请求上山植树。
3月12日,就在植树节那天,傅昌旺扛起铁锹上山了。
这一去,他的脚步就没有停下。
傅昌旺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天不亮出门,坐最早一班矿区电车到终点站,然后走2公里山路,到半山腰的一座小庙里拿上寄放的工具,再前往植树地点,刨坑、翻土、种树、育苗。直到天黑看不见了,他才下山往回走。
春夏秋三季,他几乎天天待在山上。饿了,拿出准备好的干粮;渴了,就喝随身携带的白开水;累了,就坐在树坑边喘口气;下雨了,他披上用塑料布自制的“蓑衣”照样干活。后来,树越种越多,路越走越远,他又在树林深处的山壁上为自己挖了一个仅可容身的“猫耳洞”,用来休息和遮风挡雨。
对别人来说,这样的生活无异于自我放逐,对傅昌旺来说,则像是重返战场,又找回了自己的价值。18年来,傅昌旺的脚步走遍了白家庄矿南山的沟沟坎坎,几乎每一棵树,他能够叫出名字,说出来历。
为了移植一片侧柏,老傅从远处的苗圃刨出树苗,装入麻袋,一株株地搬运过来。一株侧柏连根带土少说也有八九十斤重,他移栽了500多株,相当于把20吨的货物搬运了150公里。
为了给国家省点儿钱,傅昌旺尝试着自己育苗,他爬上松树摘松果,带着松籽和土壤找到矿务局林业处请教,当第一批松树苗育出,老傅接连几天乐得合不拢嘴。
为了修剪树木,傅昌旺腰别板斧,手拎自制的修树专用工具“钩镰铲”,出没于白家庄矿南山。有次一不留神,利斧滑过树枝砍进左腿,鲜血顺着裤管汩汩往外冒,伤口白生生地露出骨头。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忍着剧痛到局职工医院,让当护士的大女儿替他敷药处置。他怕领导知道后“强迫”自己休息,还叮嘱女儿为他保密。第二天,居然又悄悄上山了。
半山腰上有座老君庙,守庙的村民傅铁小是和傅昌旺见面最多的人。他见到记者第一句话就说:“这老汉太伟大了!”
他拿出傅昌旺寄存在庙里的工具给我们看——这是一把什么样的铁锹啊,由于长期使用,锹头已磨掉了锹尖,向内凹了进去,像一件兵器“月牙铲”。有人帮他做过统计,从上山种树开始,傅昌旺至少用坏了17把镐头,20多把铁锹。
山上的沙石啃豁了锹尖,傅昌旺比石头还硬的意志却在山上啃出了一片苍翠。
三
站在记者面前的傅昌旺,身材精干瘦小,脸上皱纹纵横,手指上厚实的老茧粗糙而干涩。采访中,他不时为记者端茶续水,问到他的事迹,却是谦虚和沉默。
傅昌旺对生活要求极低,平时买菜少有鱼肉,电视机除了看新闻一般不开,冰箱也是偶尔才用。家里的灯具本来是装4只灯泡,他只装两只,每只15瓦。单位分配给他一套住房,他硬是顶了3年才搬进去。他说:“还有比我困难的职工。”
老傅家里并不富裕,两儿两女生活也都很紧张。可平时过年过节,组织上看望劳模,给他送的慰问金,几百几千的,他看也不看全部交到矿上,一共攒下了10多万元,矿上用这笔钱为他成立了“傅昌旺助学基金”。
问起傅昌旺为什么要这样做,听到的回答让我们感到久违而有些陌生———他说:“共产党对我太好了,我是一名共产党员,当然要尽力为社会作贡献,报答党对我的关怀,报答企业对我的关心。”
可能正是这样的回答引起了人们的不理解和非议。一度,有人说傅昌旺是在“演戏”,他听了也不争辩,只是每天在人们怀疑的目光里,继续默默上山。
渐绿的青山是无言的证据。18年来,深山密林中只有老傅一个人孤独的身影———说他“演戏”,谁会看呢?又有谁,能把这“戏”演上18年,甚至一辈子?
岁月流逝,老傅始终如一的行动消解了人们的怀疑,并逐渐影响了白家庄矿的矿风。白家庄矿是西山煤电集团最老的矿井,退休职工最多,矛盾也最多,可是近年来稳定工作做得最好。这和老傅的“不言之教”有一定关系,人们遇事总会说:“比比老傅,我们还争什么!”
前年,矿上为了照顾老傅,给他找了两个徒弟,矿农林队长张建设、工人田贵栓正式拜老傅为师,跟着老傅上山种树,他的事业有了传承。
1998年春天,太原市万柏林区委、区政府在傅昌旺辛勤劳作的白家庄矿南山为他修筑了一块功德碑,并把这里命名为“昌旺林”。
如今,这里已经成为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关明)
走在路上:杖化邓林
“如果没有见过雷锋,你就去看看傅昌旺。”这是流传在他所在矿山职工中的一种说法。“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叶剑英《八十书怀》中的两句,可以看作是傅昌旺的精神写照。
在岗位上把工作做得比别人更好,是为劳模;傅昌旺退休后没有岗位创造岗位也要干,更是劳模精神的张扬。
他的行动,无疑是保护环境的壮举,可是厚重少文的老傅,显然不会明白他栽在山上的树与大气臭氧层空洞有何联系,甚至说不出“循环经济”这样的名词。他只是不止一遍地说:“共产党让我过上了好日子,我要为社会多做点事。”
把平凡的事做好,就是不平凡;把一般的事做好,就是不一般。说不出人们常见、记者爱听的豪言壮语,不是因为傅昌旺的认识不高,而恰恰是因为他有着更高的境界。
柳宗元在《种树郭橐驼传》中介绍植树之道:“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傅昌旺莳树若子、视金若弃,这已不仅是植树的经验,更是他本性的伸张。
他有一颗奉献的心,惟此可以说明他为什么放着退休的清福不享,却对苦行僧般的生活甘之如饴;他有一颗回报的心,惟此可以说明他为什么主动做出具有“还债”意味的种树之举;他有一颗平淡的心,惟此可以说明他为什么不争名、不图利、不要报酬,甚至不在意身后树木的“所有权”;他有一颗善良的心,惟此可以说明他为什么会把分给自己的住房一让再让,以自己微薄的退休收入,竟创立了一个“傅昌旺助学基金”。
在有些人看来,吃苦耐劳、勤俭节约这类东西已落伍了,但在傅昌旺看来,奉献使他内心充实。在很多人“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时候,他能够真诚地说出“感谢共产党,感谢新社会”,这不是套话,而是发自内心的坚定信念。我们可以将他的感激之情,看作党和政府施行仁政的结果。
他从未把自己当作“大人物”,从不保留宣传自己的文章。他只默默地做着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无论大行细谨,他都躬行亲为。芥子须弥,见微识著,他在平凡细微处,让我们感知大善大美。
禅宗对佛法的理解是: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老傅识字很少,也不在意文字。可能正因为如此,他没有文化面具后的虚伪,反成就了内心的圆融。他说不出豪言壮语和宏大叙事,可是科学发展观、和谐社会的宏伟蓝图,恰恰要千万人像老傅这样,从一点一滴做起。
《山海经》中讲了一个故事:“夸父与日逐走……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注:邓林即桃林)。“地球转一圈,他上两个班”。如果我们把老傅退休前的工作比作“夸父逐日”,那么他退休后的奉献就如同“杖化邓林”。
什么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看了傅昌旺的事迹,或许对我们会有很多启迪。(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