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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百家讲坛》主讲人、空军少将乔良
     2008-08-01 来源: 解放日报

哲学的生动力量

——专访《百家讲坛》主讲人、空军少将乔良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空军少将乔良亮相于《解放周末》。

    最初,是因为他在央视《百家讲坛》侃侃而谈《新解三十六计》,让人们认识。

    这当然不是这位将军的全部。但至少,透过他凝炼、逻辑性极强的表述,可以感受到由“三十六计”牵引向公众的,还有一位现代军人的哲学思考和人文情怀。

    对这位将军“非典型”意义的文化透析,或许从一个侧面可见现代军人的素养与精神。

  乔良便装赴约。

    个子不高,穿着简朴,不显将军架势。但一双眼睛,着实英气逼人。

    正是那位空军少将吗?他怎么登上《百家讲坛》的?是如何构想军事战略著作《超限战》的?小说《灵旗》、《末日之门》也都出自他手?

    专访乔良,颇似一次解谜,慢慢去领略一位现代中国军人的知识素养、哲学思考、人文情怀。

    采访中,即便是倾听的时候,他也习惯性地微张着嘴,仿佛随时要接上话茬。

    话题就从《百家讲坛》聊起。

    登上《百家讲坛》,是被“赶鸭子上架”

    被请上央视《百家讲坛》时,乔良的头衔是空军指挥学院教授,“我这个教授,从来没上讲台讲过课,当真一节课都没讲过。”

    乔良一位做电视媒体的朋友,把他推荐给《百家讲坛》栏目组的编导,说他思维缜密,可以讲讲兵法。

    “我是被‘赶鸭子上架’的。题目是编导发给我的,没得选,就讲‘三十六计’。”一位将军就这样“误打误撞”到摄像机前,给大家开讲“三十六计”。

    乔良讲“三十六计”,照道理是桩轻松的差事。然而当他真正走上讲坛时却猛然发现,要把这朴素的兵法说得妇孺皆懂,又不失哲思,比预想的要难得多。

    《百家讲坛》主讲人马瑞芳曾笑称“《百家讲坛》是一张魔鬼的床”,无论是声震寰宇的泰斗,还是初露锋芒的新秀,来了《百家讲坛》,都得按照磨具重新“修理”一番。

    乔良来了,上台一讲才发现,“讲课和演讲完全是两回事”。他曾经作过的演讲、报告,听众多为学者和大学生,讲得深奥些、抽象些不成问题。而电视要让初中以下文化水平的人都能听懂,“现场的听众大部分是退休工人和中学生”,不讲故事就很难设置悬念,使道理深入浅出。

    这让一向喜欢“以逻辑力量征服人”的乔良犯了难,“魔鬼的床”让他吃到了苦头。

    “因为没讲过课,我连语速节奏都不太懂,我也不知道需要备课,刚开始,我自认为拉出一个提纲就可以讲了。后来有老师告诉我,许多主讲人讲课前备好教案之后,都要对着镜子练上两三天,内容、手势、语气、节奏等等,每一个细节都要注意到。”乔良这才恍然。

    他坦然道:“上《百家讲坛》,于我是‘扬短避长’,算不得成功,让大家见笑了。”

    而事实上,这位将军的理性阐述,让许多观众钦佩不已。

    乔良的用心,不在语音语调,不在40分钟里有几次掌声、笑声,而在将“三十六计”解读到位。

    在讲课前,他曾读过三十多个版本的《三十六计》,其中关于军事与古代政治的事例无数,而他偏偏尽可能舍弃这些远离现代生活的例子,将与现代商战、现代政治以及人生哲学相关的故事一一精心编排其中。

    比如,讲到“抛砖引玉”时,他拿著名“石油大王”洛克菲勒作例子:1945年美、英等国发起成立联合国,并决定将总部设在纽约。洛克菲勒得知此事后,慷慨地拿出800万美元在纽约买下一块地,以一美元的价格卖给联合国,供建联合国大楼所用。面对别人不理解的目光,洛克菲勒笑而不语。然而很快,人们就明白了洛克菲勒捐赠的目的。原来,他事先在联合国大楼建造地周围买下了大片土地,随着世界各国的机构搬进大楼,周边土地的价格迅速暴涨了20倍。洛克菲勒一下子赚了几十亿美元。洛克菲勒以一块800万美元的“砖”换回了几十亿美元的“玉”。

    一番努力下,乔良在《百家讲坛》上的“新解”,解出了“三十六计”的时代意义。

    今天学习“三十六计”,学的是思维方式,学的是设计人生的理念

    瞒天过海、借刀杀人、笑里藏刀、釜底抽薪……这些兵家计谋,在中国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孩子们看过关于它们的漫画,大人们将它们应用到实际生活中,小到家庭内部夫妻儿女,大到国际关系政治军事,这些蕴涵着中式智慧的计谋穿行在社会的各个层面。它们被称为“三十六计”。

    “最早看到‘三十六计’的说法是在南北朝,而‘三十六计’的正式形成应当是在明末。清军入关的时候,洪门把‘三十六计’变成了洪门的秘技流传至今。”乔良这样解释,“事实上,现传的《三十六计》还不是明末清初的‘洪门秘技’。”现传的较早版本是1941年由成都兴华印刷厂用土纸翻印的,封面写着“三十六计”,旁边有注解为“秘本兵法”,并说明原书是手抄本,1941年在分州(今陕西省分县)某书摊发现,抄本前部“都系养生之谈,而末尾数十篇,附抄三十六计,解释皆用兵法,然后知其果为兵法也。”1961年,收藏者叔和在《光明日报》撰文加以介绍后,又将这土纸本赠给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政治学院。此后便出现了各种翻印和传抄的版本。

    在很长一段时间,“三十六计”作为流传已久的兵书,名气差不多可以赶上《孙子兵法》。而在乔良看来,《三十六计》在军事思想上的意义远不及《孙子兵法》深邃,“《孙子兵法》使人敬畏,《三十六计》则更像是一部兵法使用手册。”

    “那么,今人有学习这部兵法使用手册的必要吗?”记者好奇。

    乔良一语道出个中意义:“今天学习‘三十六计’,学的是思维方式,学的是设计人生的理念。”

    俗话说“老不看三国”,在中国人的传统理解中,兵书讲的多是尔虞我诈,权术相争。“这是对计谋‘窄化’的理解,只看到了一面。”

    在乔良看来,一个国家立足于世界,需要韬略;一个人生存于社会,需要计策———不可一日无计,不可一事无计。“三十六计”是小计,但小计一样能成大事。韩信略施“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谋,玩弄敌人于股掌之间,成功占领西魏,堪称一绝。

    很显然,“计”的蕴涵是宽泛的,作为中国传统文化和中式智慧的一部分,它在当今国际政治、经济舞台上,已被广泛理解并运用。

    “计”是一种预先设计,有“施”必有“防”,而“防”的前提是“懂”。

    “计”是一种科学智慧,使用得当,便可创造效率,改变生活。

    “计”是一种思维方式,训练得法,人就能将知识化为智慧,融会于自己的人生,发展自己的人生。

    “可见,道德和计策并不矛盾。从‘使用手册’的微观走向思考人生、辨析历史、解读未来的宏观,这才是‘三十六计’应当赋予今人的。”这位将军的哲思,使得《百家讲坛》上的“三十六计”与众不同,其独到而深刻的见解引人思考。

  长达8年严格的哲学训练,使人生转轨

    《百家讲坛》上的乔良,仅向人们展示了他的一个维度。

    他创作过大量小说,比如《灵旗》、《末日之门》、《大冰河》,多次获得全国性大奖,长篇小说《末日之门》曾上中国畅销书排行榜。

    他是一位现役空军少将,他独力撰写或和他人合作的军事理论书籍,如《军官素质论》、《世界军事列强博览》、《全球军力排行榜》、《新战国时代》等,都在军事领域内,在爱好军事的人们中间,产生了影响。

    最让他得意的作品,是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王湘穗合著的军事理论著作《超限战》。这部在1999年问世的书,大胆地对未来战争施以假想,而其中的某些假想恰巧预言了恐怖袭击即将对世界产生的震动。

    乔良对自己的多向度,都充满了热情、兴趣,干得投入而认真。而成为一名军人,在他看来“是必然的事”。

    乔良生于1955年,长在一个军人家庭。父亲是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战士,在抗战时负过伤,差点牺牲了。乔良是家里的长子,出生以后就一直跟随父母过颠沛的生活,“从小学到中学,我换了7座城市、8所学校,才念完初中。”

    这段短暂的求学之路,大部分被“文革”侵占,课堂上的所学实在有限。

    初中毕业之后,乔良在齐齐哈尔参加了工作。第一份工作是在铁路局当学徒工,那时他15岁。16岁以后在黑龙江省气象台当见习预报员。

    “我生在陆军医院,长在军营里,每天清晨被军号唤醒,虽然一开始没有参军,但我丝毫不怀疑自己今后会成为一名军人。”果然,18岁那年,乔良入伍了,空军,他在兰州空军政治部电影队当起了电影放映员。

    一位将军军旅生涯的最初,原来也普通寻常。

    然而在19岁那年,乔良认识了一位影响他一生的哲学老师。乔良没有提到他的姓名,只说是“哲学老师”,“他当时是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自然辩证法研究室的研究员,就是现在的社科院。”

    乔良儿时曾梦想能成为一名画家,那段时间正迷恋画画,恰巧,“哲学老师”的妻子是兰州空军创作组的画家之一,乔良因为经常去美术室看他们画画,便熟识起来。

    有一次,乔良去看画,在画桌上看见一个摊开的黑色笔记本,无意间看到上面写着一段关于哲学思考的文字,当时已读过不少马列著作的他,觉得语言陌生而精彩,就顺手找了一张纸想把它抄下来。“正抄着,突然一只手从我背后把这张纸抽走了。”乔良回头一看,正是“哲学老师”的妻子,她有些生气地质问:“乔良,你怎么未经别人允许就随意看别人的东西呢?”

    乔良当时尴尬极了。那时候正是“文革”期间,大家都很谨慎,他一再表示只是欣赏,别无他意,但她还是匆忙地把纸和本子收了起来。

    在那个本子里,前前后后抄了许多马列的哲论,唯独这一小段是“哲学老师”自己的思索。在知道这件事后,乔良被邀请去“哲学老师”家谈话。“当时我还挺紧张的,没想到老师就此收了我当学生,专门学哲学。”

    那是1974年1月,此后,乔良开始了一段长达8年的严格的哲学训练。“不能见面的时候就通信,老师休假回兰州时,我们就会见面。每次见面时,他都会不遗余力地把所有闲暇时间都用来给我讲课。”原本因为“文革”荒废的学业,就这样奇迹般地迎来了转机。

    如果说是“哲学老师”使乔良的人生转轨,毋若说是哲学的力量促使他精进。

    采访时,乔良时而侃侃而谈,时而凝神而思,他眼神始终晶亮。从他的眼睛里,除了能看到军人特有的敏锐与坚毅,还透着一种好奇,一种对真理的孜孜以求。

    他笑称还算满意自己的头脑。这个经过了哲学锤炼的头脑,让他对世界有了生动的理解,在军事、文学等多重领域迸发出思想的火花,构造出自己多维的人生。

  每年至少读100本书,他已坚持了7年

    幼年时的乔良有过许多梦想,军事家、政治家、作家、书法家、画家……最终,虽是样样通晓,但能算得上“家”的,只是军事家和作家。

    乔良对文学的好奇与文学上的天赋很早就显现出来。

    在网上,有乔良的“粉丝”千方百计找来乔良十几岁时动手装订诗集的照片。《凌云集》、《塞外曲》,每本诗集都有名字,还有简单设计过的封面。其中的诗句尽是豪情壮志、铁骨铮铮,虽然稚嫩,倒也见精神。

    乔良坦言自己喜欢诗歌非常早,第一首诗是8岁时写的,在学校的墙报上,写的是一首怀念英雄王杰的诗。19岁时他就开始发表作品了,那年在《解放军文艺》上发表了两首诗,让他喜出望外。“当时《解放军文艺》的每期发行量达到九十多万册,所以地方上的诗人能够在《解放军文艺》上发表作品可以说是‘新闻’了。”

    乔良对诗歌的热爱一直延续到今天,偶尔兴之所至,仍然会写一两首。与许多人不同的是,在中国古典诗词中,他最欣赏的是宋诗,最喜欢的诗人是陆游。

    因为在13岁时,乔良偶遇比他大五六岁的李云飞,常常与他探讨诗歌的话题。李云飞对宋诗迷恋至极,在当兵前把一本《宋诗一百首》送给了乔良,这股迷恋也就完完全全地传递给了乔良。这本诗集乔良读烂了,他曾跟人打赌,随便从中挑一首绝句或律诗,他都能一遍成诵。而宋诗中饱含的对国家的责任感,对民族的忧患意识,始终萦绕在乔良的心头。

    虽然求学经历短暂,但读书却丝毫不少。

    乔良自豪着自己在13岁前,就在父亲部队的小图书馆里,把中国文革前出版的长篇小说几乎读了个遍。

    转到齐齐哈尔上中学的时候,正值“文革”期间。那时学校图书馆馆藏的书籍都堆在一个教室里,也没有人管,乔良就和一个同学跑进去挑书。“那算是我们第一次‘偷书’吧,我挑了《战争与和平》、美国诗人朗弗罗的长诗《伊凡吉琳》、《高尔基作品选》,还有鲁迅的一些作品和一些文学概论等等,弄了20来本书,然后就一本本地全看完了。”

    等到当兵之后,乔良的面前有了一座兰州空军图书馆,藏书几万册,这可把嗜书的他乐坏了。当时图书管理员刚好调走,图书馆的钥匙交到了乔良手中。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惊人的规矩:攻读世界名著,每年至少读100本书。“平均下来三天一本,可不轻松。”说起当年的稚气与决心,乔良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他坚持下来了,已经7年。

    当年冒着傻气干的傻事,在今天看来,是所有成就的基石。知识的积累、思维方式的训练、视野的开拓,这一切都积淀出一个时刻思辨着的乔良———一位在《百家讲坛》上演绎别样精彩的主讲人,一名心系国家命运、心怀文化温情的当代军人。

    在《百家讲坛》录制节目时,乔良与钱文忠是一前一后排着队的,接触、探讨得多了,便熟识起来。钱文忠曾这样评价:只要认真读过乔良的著作,大概都会感觉到,透过多少发散着硝烟味的书名,冲击着读者心灵最深处的,却是作者的哲学思考和人文情怀。(记者 吕林荫)

(责任编辑: 陈晶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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