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年中长达九个月的集训生活,从早到晚的训练、学习,没有星期天,没有节假日,一周只有两个半天可以出门购买生活必需品,连理发都要请假……这就是中国女排的生活。《体坛周报》记者马寅亲眼目睹了女排队员在训练中流血流汗流泪的艰苦历程。
2006年年初,中国女排搞了一次媒体公开课。公开课之后,我想继续留下体验中国女排的训练生活,于是向陈导申请多留一周。
记者们前脚刚走,中国女排就开始上量了。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场边统计了一下,在三个半小时的训练中,每个队员至少两次跑到更衣室换下湿透的上衣。她们换下的衣服,我跑过去认真观察了一下,还用手摸了摸,确切地说,每一件换下的衣服,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地团在那里。
那天是周六,据说因为第二天上午放假半天,周六下午的训练课,是一定要把队员练到筋疲力尽的。
下午三点,我准时赶到训练馆时,姑娘们已经在做准备活动了。
多球训练之后,全队进入了下午训练的主题———打分队比赛。
陈导要求主力组连胜替补组三局算一次达标,我听后的第一反应是:不算难啊!不就是打个3比0嘛!
比赛开始了,替补组上来就打得很兴奋,而主力组却失误频频,越打越急躁,很快就输掉了第一局。陈导很不满意,走到场地里跟主力组讲了讲,特别点了点王一梅,然后重新开始比赛。
辛辛苦苦打的一局球,就算白打了。
被教练批评后,主力组总算清醒过来一些,赢了第二局,又赢了第三局,第四局也胜利在望。眼看着就完成任务了,王一梅又犯了扣球没有准星的毛病,一个球被拦之后,她连续开了两个“大炮”,球一个出左边界,一个出右边界,把站在场边的陈导气得够呛。大梅也自知表现离谱,扣完球看看陈导,眼圈就红了。
我看得直揪心,在心里默默给主力组加油:“快赢了吧,要不又得从头来。”
可是主力组就是拿不下最后的几分,反倒是替补组打出一个小高潮,结果主力组输了这一局,大家前面的努力都被一笔勾销了。
队员们换掉湿衣服,喝口水,继续上场比赛。
主力组仍然找不到感觉,上来就连输两局,陈导的眉头都快皱成一团了,他一边摇头一边唠叨,那意思是说:我倒要看看你们今天什么时候能清醒过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已经快七点了,但分队比赛还在继续。
连续两次,主力组打赢两局就掉链子,第三局就是拿不下来,陈导很不高兴。局间暂停,他先是强调训练是比赛的镜子,训练时连打三局好球这么困难,到比赛时就要被对手逆转,然后他又给队员提了要求,让她们继续打,什么时候打到连赢三局,什么时候停。
我坐在场边看都看累了,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听到陈导的话,我都有些绝望了,看来下课遥遥无期,我赶上了一场持久战。
万幸的是,训练并没有被拖到深夜,主力组终于打起精神把加赛的一局拿了下来。看着疲惫的队员朝场边走来,我以为训练结束了,准备收拾东西和她们一起离开。
我让出座位,站在旁边等她们放松,却发现她们又换上了跑鞋,一点儿没有准备下课的意思。正在这时陈导吹哨催了:“马上到楼下集合,抓紧时间!”
张娜见我犯傻,一边系鞋带一边跟我说:“快下楼吧,真正的‘魔鬼训练’还没开始呢!”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急忙跟在队员们后面跑到楼下看个究竟,等我跑到一楼,队员们已经在楼门口的简易跑道上列队站好,听陈导布置任务了:“6圈,3分钟之内完成,跑两次,按时间总和算。分两组,每个组有一个落下的,慢几秒全队加罚几圈!”
现场除了我,没有人对这样的要求大惊小怪。
在陈导忙着把队里的几个长跑困难户平均分配到两个组时,我和王一梅恰好对视了一下,她做了一个极痛苦的表情。
跑第一次时情况还好,两个组都算基本完成。第二次再跑,一些队员就有些跟不上了。为了一起完成任务,姑娘们开始你拉我拽地往前跑,那些体能困难户为了不拖全队的后腿,几乎是在痛苦挣扎,体能好的队员也不轻松,她们自己跑,还要带动落后的队友,表情也很痛苦,大口地喘着粗气。我看到,王一梅几乎是哭着冲过终点线的,眼泪流得一塌糊涂,而像周苏红这么坚强的姑娘,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是陈导却视而不见,他只看他手中的秒表。
综合两次跑的结果,两个组都超过了三秒,所以要加罚所有的队员多跑三圈。此时姑娘们已经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听到还要加罚,不少人委屈得低声哭泣。
有人想讲情,陈导根本不理,他那让我们熟悉的笑脸,此时显得非常冷酷。
“快,准备跑吧!”陈导催促大家,“有什么可哭的,这个时候就是考验你们意志品质的时候!”
姑娘们重新往起跑线上聚了,最后时刻,不知为什么,陈导突然改了主意:“杨昊、亚男、大梅,你们三个人跑吧,跑三圈,你们这次通过了,全队下课,通不过,全队受罚!”
没有人为自己逃过一罚露出半点喜悦。
大梅听到陈导的话哭得更凶了,大家纷纷过去安慰她,鼓励她。陈导再不动恻隐之心:“大梅,你不要再哭了,全队都看你的成绩呢!”
刘亚男和杨昊在这种“魔鬼训练”中已经坚持了六年,深知此时掉眼泪没有用,再苦再累也要跑,她俩赶快调整好情绪,准备出发。
亚男带头:“我们跑!”杨昊和大梅跟着冲了出去。剩下的队员没有一个停在原地,都飞奔着跟了上去。
于是在操场上,我看到这样一个场景:全队十几个人,四五个人跟一个人,一边鼓励她们,一边推着她们往前跑。
三圈,大梅每一次从我面前跑过,我都感觉她的步子有些踉跄,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跑,终于到达终点时,她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陈导宣布下课时,全队哭成了一片。
整个过程,我就站在她们旁边,下课了,我都回不过神来。
看着她们完成任务以后抱头痛哭的样子,我的情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我和她们共同经历了世界杯和奥运会的辉煌,我知道她们为了拿冠军吃了很多苦,却不知道她们为了那辉煌的一刻是这样度过每一天的!
就像是电影情节的安排,恰在此时我无意中回了一下头,训练楼一层大堂那幅中国女排站在雅典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巨幅合影映入眼帘。
照片上女排姑娘们那么开心地笑着,有人忘情地咬着金牌。
苦与乐的对比如此强烈,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眼泪夺眶而出,我的哭声甚至惊动了陈导。
我永远记得那天陈导听到我的哭声走过来对我说的话:“马寅,没有人可以笑着拿冠军的!”
(马寅)(《我爱女排》,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