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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夫妻 照亮盲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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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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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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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再平凡不过的中年夫妻,携手创办了中国第一家专门为盲人讲电影的“影院”,分文不取。
这对夫妻的良心,照亮小小的放映室,照亮盲人的世界,也照亮人们的心灵。

讲起电影来,大伟总是全情投入。 吕林荫 摄
他们爽朗地笑,高声打着招呼,敲打盲杖,热烈拍手
北京,鼓楼西大街79号,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
一个周六的早晨,刚过7点半,小小的院落里就人来人往,渐渐热闹起来。
时秀清,40岁模样的中年男子,穿着橙色的T恤,第一个坐进四合院东侧的一间屋子里。他就挨着门边坐着,半侧着身子,努力地倾听着什么。
“来得真早呀!”这儿的工作人员跟他打招呼。
“怕路上塞车,赶不上电影的开头。”他笑着搭话。
记者也走进去,跟他打招呼,边自我介绍,边习惯性地伸出右手。哦,差点忘了,他是一位盲人。“我们握个手吧!”我说。他有点惊讶,然后很快也伸出了右手,用力地握了握,又握了握,再握了握。握手的时候,他没有说“你好”,而是说了三遍“谢谢”。
时秀清来这里一趟要花一个半小时,他说自己算住得近的,有住在通州、昌平的人,单程就要两三个小时,下雨下雪天,路就更难走了。
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自愿来帮忙的志愿者们一趟一趟往返于公交车站和四合院之间,把盲人搀扶进来。
“给我挑个靠前面一点儿的座位吧。”盲人们总是这样要求。
听到相熟的朋友到来,先来的人就用力地击掌,或者使劲儿拍着身边的空位,告诉朋友自己的位置。后来的人就喊着“来了来了”,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去。
快到9点的时候,不足30平方米的屋子里已经挤进20位观众。他们爽朗地笑,高声打着招呼,敲打盲杖,热烈拍手,偶尔还夹杂着报时手表发出的“现在时刻×点×分”的声音。人声鼎沸。
工作人员忙着调试音响设备、投影仪,而志愿者们则要在一片嘈杂声中迅速判断“求助信号”,然后跑过去帮助盲人解决问题,有时候是要喝水,有时候是要去厕所,有时候是要调换座位。
一位盲人拉住我说:“其实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我们自己都能独立做到。”
“那为什么还要举手找志愿者?”我问。
“有人热心地帮助我们,让我们觉得自己很重要。”他说着,像孩子一样笑起来。
这时,电影的主讲人王伟力到屋子门口张望了一下,嘴里嚼着沾了辣酱的白馒头。电影还没开讲,一家媒体的摄像机已经架起来,几位记者围了上去。大家都叫他“大伟”。
他两三口咽下了馒头,问了一声时间,一边回答记者的问题,一边忙活起来。
投影仪调试完毕,音响开得比较小声,今天要讲述的影片已经开始预播,片头的配乐缓缓流淌,盲人们争相打听起电影的名字来。
在一块白板上,写着“今日电影:《海啸生死恋》”,这是一部美国影片,又被译作《云和山的彼端》,一部大伟喜欢的电影。
一个转身,他站到了窗台前,用又粗又黑的记号笔往一张白纸上写着什么,还时不时地翻看笔记本。“克里波奇、吉恩、法基”,他写下一连串外国人名,“记清楚人物很重要,这是给自己一些醒目的提示。”
他手脚麻利、动作娴熟,提示字条、麦克风、遥控器,一切准备就绪,电影就要开场了。
大伟说,来这里的人,都是用心“看”电影的
无需清场,也不用暗灯,这家特殊的影院开始了第73次放映。
为了把影院开下去,大伟和妻子郑晓洁花完了最后一点积蓄,连房子都搭进去了。如今,一家三口把影院当成了家。
已经不用寒暄了,大伟站到观众面前就开始介绍起影片的背景资料。这是一部传记式的影片,讲述一位年轻的美国传教士在陌生的太平洋小岛上,面对文化冲突、信仰危机和生死考验时由脆弱而坚强,由踌躇而执著,在生命的试炼中勇敢前行的故事。这类情节推进相对舒缓的影片,正适合给盲人讲。
站在大屏幕前的大伟,显得有些憔悴。前一天,为了录制一档电视节目,他在录音棚里被整整“烧烤”了一天。面容憔悴,声音却依然饱满。
此时,大伟的妻子郑晓洁正从屋子门口经过。她听不了这场电影了,因为要去给盲生们上广播节目制作的辅导课,就在“电影院”边上的一间小阁楼里。
这天一共来了28位盲人观众。座位紧张,连挨着墙摆放的几张旧沙发上都挤满了人。
过去,大伟一直用21英寸的彩电放电影,这回用上了刚刚“不惜血本”添置的投影仪。虽然盲人看不见投影仪的大屏幕,但他们得知那是100英寸的影像,跟真的电影屏幕差不多时,都格外兴奋。这也给正在学习讲电影的志愿者们带来了便利。
再加上一台DVD播放机,一组大伟觉得“很不错”的音响设备,一个正夹在大伟左脸侧的扩音话筒,影院的家当就是这些。影院的其他配套设施则更“寒酸”,空调的挡板已经掉下来,椅子大多是木板的,沙发都是破了皮的。
可这些并不妨碍大伟的自豪。再简陋,这也是全国首家专门为盲人开设的影院,并且已经坚持了两年多。他给自己的影院起了个别致的名字———心目影院。他说,来这里的人,都是用心“看”电影的。
“影院”里很挤,除了观众和志愿者,还有专门来学讲电影的讲解员,有好几家媒体的记者。因为投影仪屏幕安在音响器材的对面,电影开场后,大伟就坐到了“影院”的最后一排讲解。时不时地,有志愿者来回走动,有照相机、摄像机镜头探出来,大伟的视线频频被遮挡,但他流畅的讲解丝毫没有被影响。
大伟坐在一把略高的椅子上,一手握遥控器,不时调节音量,以配合自己的解说,另一只手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纸条,偶尔瞄一眼,提醒自己不要说错了角色的名字。因为是白天,又亮着灯,屏幕上的画面色彩很浅,有时候连字幕都无法清晰辨认,更不要说人物的细小动作了。这给大伟的解说带来了很大难度,可他就是不慌不忙、一个镜头不落地讲了下来。对白一停,大伟的声音就会响起来。
“事先要花不少功夫吧?”事后,我问大伟。
“至少得看三遍。”大伟只淡淡说了一句就转移了话题。这是大伟讲述的第一百多部影片了。
“别开玩笑了,谁会给我们这些瞎子讲电影啊!”一句话,把郑晓洁深深刺痛了
“盲人需要‘看’电影吗?”带着许多普通人都会有的疑问,在前一天晚上,一下飞机,我就直奔“心目影院”而去。
在黑黢黢的院子里,我没有找到大伟夫妇,却找到了一位长期驻守的志愿者申权,小伙子二十出头,热情而充满朝气。他递来的名片上,没有他自己的名字,却有一个用盲文写下的电话号码。“这是我们中心的电话号码,盲人有困难随时可以打来。”
申权口中的“中心”,就是大伟夫妇一手办起来的“红丹丹教育文化交流中心”,义务为残障人士服务。最初,郑晓洁在参加业余自学考时,被班上一位肢残女孩的顽强所感动。教室在二楼,每次上课,女孩都要靠双臂的力量,艰难地爬上楼,可她还是坚强地、笑着完成了学业。
生命的尊严让郑晓洁深深震撼,她开始关注残疾人的命运。2003年,她在中国教育电视台做起了一档讲述残疾人故事的栏目,叫《生命在线》,拉好的赞助在最后时刻变卦了,她不放弃,自掏腰包做下去,这个栏目因此成为中国第一个个人出资的公益类电视栏目。一年下来,几乎耗尽了积蓄,但她却丝毫不后悔,还把经商的大伟也拉了进来。大伟答应放下生意,帮她半年,可谁知,这一帮就收不了手了,一直干到现在。
2003年,他们用做生意积攒下来的最后积蓄建立了“红丹丹教育文化交流中心”,盲人成了最让他们牵肠挂肚的一群人。
晚上9点,在演播室累了一天的大伟夫妇回来了,还空着肚子的他们破天荒地提出“下馆子”,申权颇为惊讶。这天,大伟当选为2008年北京奥运会“联想奥运火炬手”之一,他一脸疲惫却又异常兴奋。
饭桌上,我凭着记者的职业习惯,以各种方式“挖掘”他们的“丰功伟绩”,而这对夫妇却一次又一次地把话题绕到被他们关怀的人身上,一次又一次,一直讲到饭桌上的每个人都红了眼圈。
是大伟的第一位观众,让他激动了,感动了,决定了。
2004年初夏的一天,郑晓洁邀请一位盲人朋友来家里做客,正巧家里刚开始放美国大片《终结者》,大伟一时兴起,就给盲人朋友讲述起电影画面来。电影结束,大伟累得口干舌燥,身边的朋友却突然站起来,抱着大伟一个劲地转圈。只见,那朋友的额头、鼻尖满是汗珠,激动地喊着:“我‘看’懂了,我‘看’懂了!”大伟知道,他的口干舌燥,换来了一位盲人生平第一次“看电影”的美妙经历。
大伟夫妇开始四处打电话询问盲人,愿不愿意听人“讲电影”。一位盲人说:“别开玩笑了,谁会给我们这些瞎子讲电影啊!”一句话,把郑晓洁深深刺痛了。
谁说没人会讲?大伟夫妇一咬牙,真就把“为盲人讲电影”这事儿张罗起来了。
是观众的改变,让他们相信这是一件意义非常的事。
刚开始讲电影的时候,再冷的天都不敢关门,因为人多,屋子里味道很浓。几个星期过去了,来“看电影”的盲人穿着越来越整齐,室内的空气也清新了许多。听着大伟的讲述,他们哭了,他们笑了,他们高兴地蹦起来,他们难过地埋起头,他们“看”懂了电影。他们开始关心时事,开始询问“我这样穿衣服好看吗”,有人帮助时开始大声地说“谢谢”,他们开始用电影里的真善美关照自己的生活,许多盲人乐观、开朗起来。
在一个盲人BBS上,有人这样留言:高中毕业那年,我完全看不见了。现在连做梦的时候都不再有画面。我总是在夜深的时候,一遍遍回忆着曾经学过的方块字,生怕有一天连它们都从脑海里消失。可是那天夜里,我在网上听到了《心目影院》节目,是大伟讲电影的声音,让我又“看见”了天空是蓝色的,太阳是耀眼的,绿树红花,还有爸爸妈妈的模样……我会好好活下去!我要好好活下去!
这些细小的变化,让大伟夫妇真心地快乐,他们把一群几乎被社会遗忘了的人,又重新拉了回来。
只要诚实而善意地描述画面,就可让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灵也感受到生命的尊严
一个星期讲一次,太少了!
一次最多容纳三四十人,太少了!
如果仅仅依靠讲电影,太少了!
此时,大伟正在用生动的语句勾勒画面。电影已经进入高潮,小岛遭遇了海啸,生灵涂炭,年轻的传教士奄奄一息。几位听众头倚着盲杖,重重地叹息。
透过照相机镜头,我看到大伟还在卖力地讲着,耳边却是他昨夜一直念叨的“太少了”。
我知道,他们做的已经很多。
除了每周六现场讲电影,他们还每周一次通过电台播放广播节目《心目影院》,听众已经超过75万人。
除了讲电影,郑晓洁还免费培训了十多名盲人学员,教他们编播广播节目的基本技能,其中有4人已经拿到了普通话一级甲等证书。他们的人生从此改变。
他们带着盲人去触摸长城,许多人因此实现了人生中第一次远行;他们到山东最贫困的沂蒙山区,给当地盲人讲残疾人保障法,使他们用自己的力量解决了乘公交车免费的问题;他们免费培训志愿者,甚至到各地去教人们开办盲人影院……靠个人的力量做这些事,真的很累。好在,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加入其中。
我问大伟,辛苦了这些年有没有让他流泪的瞬间,他想了一下,开始诉说。原本以为会是某位盲人因为他们的付出而说了让人感动的话,或是某位学员用刻苦奋斗来报答他们父母一般的慈爱。不是,都不是,是那一次他们的善良被人利用来套取公益资金。
大伟发现后,立刻中断了与那位“好心人”的合作,可“红丹丹”也因此遭受了重创,资金全部撤走,谣言四起,最困难的时候,他们连最小一间屋子的房租都交不起,几乎陷入绝境。兼任“厨师”的申权说,那年冬天的伙食,除了白菜炖豆腐,就是豆腐炖白菜。
突然间很心疼,像他们这样执拗的人,不应该经历那样的失望。幸好,他们足够坚强,在困顿中挣扎了一个冬天,始终没有放弃。
就像正在播放的电影里年轻的传教士,在生存希望最渺茫的时刻,始终没有放弃,他等来了生命的下一个春天。
电影结束了,按照惯例,大伟和着片尾的音乐念完了他的结束语。观众带着满意的笑站起来,鼓掌,然后又要赶很远的路回去。大伟夫妇很想留他们吃午饭,却掏不起这笔“巨额”的饭钱。
这时,大伟已被一群记者团团围住。来采访的媒体太多,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答同样的问题。他说,如果他站出来说话,就会有更多的人关注盲人,就会有更多的人帮助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一拨又一拨的记者总爱追问。大伟只好拿“冠冕堂皇”的理由去应付。
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善良不需要理由。
“他们孱弱,他们愤怒,他们无助,他们孤独,对他们而言,我们是强者,那就去关爱,去帮助。”这对夫妻,是在用愚公移山一般的精神,努力给盲人一点光,努力改变着并不完美的现状。
虽然,电影只是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虽然,在许多人看来这是在干“杯水车薪”的傻事,但大伟相信,只要足够认真,足够努力,只要他执著地拿着话筒,诚实而善意地描述画面,就可以让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灵也感受到生命的尊严和光辉。
走出“心目影院”的时候,记者终于明白了。记忆中,我的爷爷笑得最灿烂的那次是因为什么。我的爷爷也是盲人,后天失明,可惜,他再也没有“看见”电影。
19年前,那个晴朗的午后,在儿童乐园里,我用一个5岁孩子的贫乏词汇,竭尽所能地描述着我所看到的一切,草坪、天空、滑梯和滑梯上的孩子们。我讲得很不好,可爷爷却笑得好开心,已经没有视力的眼睛,闪着光。
原来,让盲人感受到生命的尊严和光辉,可以如此简单。(记者 吕林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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